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,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整齐的光带。
当林白神色平静地摊开那卷古朴皮囊,露出一排寒光闪烁、长短不一的银针时,戴立刚整个人都傻了。
“等、等等!”戴立刚牛眼瞪得溜圆,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,他指着林白,又指指那排针,声音都变了调,“你这有准备的?你会中医?!!”
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,上下打量着,“乖乖个隆地咚!你这小子……你小子到底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本事藏在肚子里啊??”
林白只是微微勾了下嘴角,眼神专注,甚至没看满脸震惊的团长。
他拿起酒精棉球,仔细擦拭着张维暴露在外的腿部皮肤,动作沉稳而老练,完全不像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。
张维躺在病床上,倒是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点轻松的笑意,任由林白摆布。
林白的手指落在张维腿部的几个大穴上,轻轻按压确认。
这动作他早已在脑海中、在空间的人偶身上,与“大白”校对了不下几千次。
每一次骨节的位置,每一处肌肉的走向,都烂熟于心。
只是之前张维太生气就没落实,平白耽搁了这么久。
只见他眼神一凝,第一针便果断刺入“阿是穴”,针尖细微地捻转,精准地刺激着断骨接合处的神经末梢。
紧接着,第二针、第三针……
林白的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丝毫犹豫。
银针在他指尖已经拥有了生命,或深或浅,或直或斜,带着微妙的提插捻转,精准地刺入阳陵泉、悬钟、足三里等关键穴位。
房间里只剩下银针细微刺入皮肤的“噗”声,以及张维逐渐深长均匀的呼吸声。
直到长长短短的数十根银针,将张维那条曾经受伤、此刻正努力康复的腿扎得像个锋芒毕露的刺猬,
林白才直起身子,轻轻吁了口气,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,转身去洗手池仔细清洗双手。
这边林白一走,戴立刚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压低声音对张维低吼起来:“老张!你他娘的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?!你就这么放心让这个小兔崽子拿你练手?!他才多大点啊!就算是有中医的证,可他毛都没长齐呢!
这针是能随便往身上招呼的吗?万一给你扎坏了,瘫了废了,你后半辈子咋办?!我平时怎么没看出来,你他娘的胆子这么大,心这么宽呢?!”
他说着越看那满腿的银针越觉得心惊肉跳,忍不住恨铁不成钢地抬手就给了张维的脑袋一个不轻不重的“肉锤子”。
张维笑着偏头躲开,脸上不见丝毫紧张,反而带着笃定:“团长,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。这小子,他有点东西。
你想啊,他躺在中医病房养伤的时候,愣是考出了正儿八经的执业资格证,这红本本还能造假不成?上级能乱批?”他试图用事实说服团长。
戴立刚却是半点不信,翻了个白眼:“证是证!这跟他会不会扎、能不能扎好是两码事!他太年轻了!是聪明,点子多,这我都认!
可这中医看诊,光靠聪明顶个屁用?那是要实打实的经验!你让他随随便便就在你身上‘试试’,这不是欠考虑是什么?简直是胡闹!”
他越说越气,就好像再不拦着点下一秒张维就要出大事了。
感受到团长那份发自内心的焦急和担忧,张维脸上的笑意敛去了一些,声音也低沉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:“团长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可我这腿……你也知道,我自己逼自己都快逼疯了。
我就是……想让他试试。行,算是多一份希望,不行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语气里有种豁出去的坦然,“我就当这腿废定了,断了念想,认命了,再按部就班地练回来呗。”
“试试?!这是能随便试试的事吗?!”戴立刚一听这话,火气“噌”地又窜了上来,声音都拔高了,“你他妈当这是过家家呢?!你这条腿……”
他正要继续咆哮,眼角的余光瞥见林白擦着手推门进来,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,憋得他脸都涨红了。
林白擦干手,看了一眼腕表,语气平静无波:“需要留针一刻钟。团长,班长,你们坐着休息会儿,我去找主治医生问问班长最近的康复情况。”
他神态自若,好似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,他也什么都没听到。
戴立刚憋着一肚子气,没好气地挥挥手,示意他快去。
林白非常懂事地轻轻带上了病房门。
门一关,戴立刚压抑的怒火瞬间如火山爆发:“看看!看看!!现在才想起来去找大夫?!针都扎成刺猬了,再找大夫还有屁用啊!黄花菜都凉了!要我说,趁他不在,我这就给你拔了!省得夜长梦多!”
说着,他真就撸起袖子,伸手就要去拔针。
“哎哎哎!别别别!”张维吓得赶紧伸手护住自己的腿,“团长!你拔了针我一会儿怎么跟林白交代啊!再说了这效果要是断了反而更坏事了咋办!”
戴立刚动作不停:“交代个屁!你就说扎着不舒服,疼!老子给你拔的!他还能跟我翻脸不成?!”
“团长!团长!真别拔!”张维哭笑不得,又有点着急,“我……我觉得挺舒服的!真的!腿里面热乎乎的,那种酸胀的痛感都轻了!你就信我一次,也信林白一次,他不会乱来的!”
“舒服?舒服个鬼!我看你是被扎傻了!神经病啊!老子是为你好!”戴立刚气得直跳脚。
张维看着团长那副“恨铁不成钢”又急得要冒烟的样子,无奈地叹了口气,妥协道:“行行行,我的团长大人!这样,我也找个懂行的大夫来看看,总行了吧?让专家鉴定鉴定,这总放心了吧?”
戴立刚这才停下拔针的手,抱着胳膊,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:“哼!这还差不多!现在就叫!马上!”
“行行行,你说了算!”张维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,熟练地点开一个微信头像——
备注是“赵主任(中医骨科)。
他发了条语音:“赵主任,打扰您了,您现在方便吗?我在病房,有点事想请教您,关于针灸的。”
很快有了回复,张维放下手机:“他说他正好在这层办事,马上过来。”
话音刚落没两分钟,病房门就被推开了。
一位头发花白、戴着老花镜、穿着整洁白大褂的老大夫走了进来,正是赵主任。
他面容慈和,目光却锐利有神。“小张?怎么了?腿又不舒服了?”
他关切地问,目光随即被张维腿上那片寒光闪闪的银针吸引住了。
张维熟稔地打招呼:“赵主任,麻烦您跑一趟。是这样,我这腿上扎着针灸呢,想请您给看看,这针法……对我的恢复有没有好处?扎得对不对?”
赵主任微微眯起眼睛,凑近了些,老花镜后的目光变得极其专注。
他先是仔细辨认着每一根针的位置,手指虚点着,嘴里念念有词:
“嗯……阿是穴,刺激断端,促进骨痂生长……好!
阳陵泉,疏经通络,缓解疼痛肿胀……妙!
悬钟,强筋健骨,促进愈合…………
………嗯,正对路子!”
他一边看,一边忍不住地点头,脸上露出欣赏的神色。
戴立刚在一旁看得心急,忍不住插嘴:“赵主任,您就看这几个主要穴位?可这……这扎了这么多针啊!密密麻麻的,这……这这这对吗?不会扎坏了吧?”
他指着那满腿的银针,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。
赵主任似乎没听见他的质疑,完全沉浸在眼前的针阵里。
他俯下身,凑得更近,几乎要贴到张维的腿上,嘴里发出“啧啧”的惊叹声:“主要穴位扎得精准,这没得说。
关键是这些……这些针!”
他指着那些看似随意散落,却又隐隐形成某种联系的银针,眼神发亮,“这不是普通的针法!这是……岐黄针法!用的是特制的岐黄针!”
张维来了兴趣,挑眉问道:“哦?这个针法很厉害?很难得?”
赵主任直起身,推了推老花镜,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:“何止是难得!这针本身就很珍贵!中空针身,针尖是特制的卵圆形,你看到没有?”
他指着其中一根,“这样设计能最大程度减少进针时对血管和神经的损伤,进针更稳,刺激更柔和!更关键的是这针法!玄妙啊!”
他激动地搓了搓手,“岐黄针法讲究‘以气运针,针随气走’,每次施针往往只取一至三个关键穴位,以点带面,四两拨千斤!可你看你腿上这针阵……”
赵主任再次俯身,手指在几处针之间虚划着,像是在勾勒无形的脉络:
“这看似满腿是针,实则每一组针都自成一个小循环,相互之间又形成呼应!它们不是在相互干扰,而是在相互牵制、相互消解掉单一针法可能带来的弊端,同时把所有有利的刺激都叠加、引导到对你腿伤恢复最有利的方向上!
这……这简直是化繁为简,又由简入微!
这手法!这布局!
没有几十年的深厚功底和对人体经络、气血运行的透彻理解,根本不可能做到!
这…………这给你扎针的人,绝对是个经验丰富、深藏不露的国手级人物啊!”
“国……国国手级别的?!”戴立刚彻底懵了,嘴巴微张,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,他听到了天方夜谭。“您……您没看错吧?”
他脑子里嗡嗡作响,那个被他骂“小兔崽子”、“毛没长齐”的林白,和赵主任口中“国手级人物”的形象,无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起。
赵主任郑重点头,语气斩钉截铁:“没错!绝对是国手级别的造诣!以我的经验看,就凭这一次针法引导,加上你自身的恢复基础,再来这么一次,最多两次!你这腿的康复进程就能大大缩短,基本就能痊愈了!这效果,比常规康复训练强太多了!”
戴立刚彻底石化在原地,嘴巴张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。
张维则是露出了然又欣慰的笑容,对赵主任道谢:“谢谢您,赵主任,您这么一说我就彻底放心了。我们这些外行,刚才看着这一腿针,心里确实有点发毛,让您见笑了。”
赵主任摆摆手,脸上带着求知的急切和兴奋:“哪里哪里!小张啊,我……我有个不情之请,你看能不能……”
他搓着手,显得有些不好意思,“能不能让这位给你施针的……国手老师,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啊?我太想向他请教请教了!这针法,神乎其技啊!”
“啊?”张维也没想到赵主任会提出这个要求,而且直接用了“国手”这个称呼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。
就在这时,病房门“咔嚓”一声被推开,林白拿着几份检查报告单走了进来。
赵主任还沉浸在遇到“高人”的激动中,目光急切地在张维脸上打转,等待着他的引荐。
张维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、带着点戏谑和骄傲的笑容,抬起手指向刚刚走进来、一脸平静甚至还有点懵懂的林白,声音清晰地说道:
“赵主任,您想见的人……就是他!”
“啊??!” 赵主任顺着张维的手指猛地转头,当看清门口站着的只是一个穿着军装、脸庞还带着少年青涩、眼神干净却沉稳的年轻士兵时,
他那张充满激动和期待的老脸瞬间凝固了,嘴巴不受控制地张成了一个巨大的“o”形,老花镜都滑到了鼻尖上,眼珠子差点从镜片后面瞪出来。